今年6月,新西兰一座足球场的更衣室里,阿富汗女子联队的球员们正进行赛前准备:拉筋热身、绑紧鞋带、彼此拥抱。
“和以前一样,我们要打起精神来!因为我们代表的是阿富汗女性。”中场球员法蒂玛·海达里对队友们说。话音刚落,房间里响起热烈掌声。
进入球场前,全体队员围成一圈,含泪合唱爱国歌曲。她们身后的墙上,挂着一面阿富汗国旗。
队员们围成一圈,教练进行赛前打气
阿富汗女子联队成立于2007年,由来自英国、葡萄牙和澳大利亚等地的23名海外阿富汗难民代表组成。球员们此次齐聚新西兰参加集训,将在两场非正式友谊赛中对战库克群岛。
国际足联(FIFA)章程此前规定,各国国家队必须得到本土足协认证后才能参与国际赛事。但塔利班管控下的阿富汗足协并不支持女足发展,海外难民出身的球员也很难办理参赛所需的旅行证件。因此,阿富汗女足多年来始终无缘国际赛场。
但今年4月,FIFA决定修改参赛规则,允许阿富汗女足绕开本国足协,直接获得参加国际赛事的资格。这次新西兰的集训,也是阔别赛场多年的球员们首次重聚。
今年6月,阿富汗女足队员们在新西兰重聚集训
开赛前一天,23岁的马诺日·努里在奥克兰的酒店里接受了英国广播公司(BBC)的采访。她留着一头短发,身穿T恤和短裤。努里表示,自己这种打扮常遭家人批评,说她“太像男人”。
现居澳大利亚的努里,童年时常在喀布尔街头和男孩们一起踢足球。随着女足联赛逐渐兴起,阿富汗各地也陆续举办起了女足赛事。努里在电视上看到有女足比赛,便偷偷加入了当地的俱乐部。
马诺日·努里
几年过去,努里拿到了多项锦标赛、联赛的冠军,收获无数个人奖项,一步步踢到了全国最高水平。但女性踢球仍不被传统的阿富汗社会接纳,努里比赛时也戴着面罩,害怕被亲友认出,特别是她的哥哥。
不过,面罩也遮不住她的光芒。2018年,一次赛后电视采访,努里在队友的劝说下决定摘下面罩。这段采访随后登上了全国新闻。
“我真的很害怕,”她回忆说,“我一直想着,哥哥一定会看到我,他一定会知道。”
为了避免这段新闻被家人看到,努里情急之下甚至想要切断家里的电源,但消息很快传到哥哥耳中。
“他勃然大怒,不停大叫:‘你不是说自己在读书吗?你不是说想当老师、想当医生吗?这到底是什么?’”努里称,哥哥还威胁她,如果她不停止踢球,他就要和家里断绝关系。“我妈妈哭了。哥哥是家里的经济支柱,没了他,我们根本活不下去。”
努里后来一度放弃踢球,但兜兜转转,最终还是回到球场。她说,她还有个生活在德国的哥哥寄钱给她,帮她继续追梦。
2021年,塔利班上台,女性被禁止参与体育活动、接受中学以上教育以及从事大部分工作。努里的足球梦再次破碎,她决定离开阿富汗,开始逃亡之路。
临行前,努里把自己的足球奖牌和奖杯埋在了老家的花园里。“总有一天,我会回去把它们挖出来。”说到这里,努里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。
来到了澳大利亚的努里,成了一名职业足球运动员。两年后,努里把母亲和妹妹也接了过来,现在妹妹已重返校园。
努里表示,虽然哥哥一直反对她从事体育运动,但始终支持她们读书。 “我希望哥哥明白,我不是坏人。”
和努里一样,很多阿富汗女足的队员们都表示,在战争与动荡之中,足球是支撑她们的重要力量。
“如果我不是足球运动员,我今天可能还待在阿富汗,是上百万名不能读书、不能发声、不能选择自己未来的女孩的其中一员。”穆尔萨尔·萨达特说。
现年24岁的萨达特是阿富汗女足联队的教练,同时也是难民权利、女性权利及人权倡议者,目前生活在澳大利亚。
穆尔萨尔·萨达特
萨达特透露,自己在阿富汗时经常受到批评和骚扰,“人们常对我说,没有人会娶踢足球的女人”。
如今萨达特已与一名留在阿富汗的男性订了婚。她说,未婚夫和他的家人们都非常支持她的工作。 “他们告诉我:‘你是我们家的骄傲,我们很幸运。’”
比赛当天,奥克兰下起大雨,但球员们的状态丝毫没有受到天气影响。之前在阿富汗时,她们的训练环境要比这艰难得多。
后卫纳吉玛·阿雷菲回忆,自己在阿富汗时常要在45度以上的高温下训练,因为女足不受重视,总是分到最差的训练时段。
纳吉玛·阿雷菲
但她仍然坚持了下来。22岁那年,阿雷菲所在的赫拉特球队拿下了全国冠军。
“赫拉特到处都是我们的广告牌,大家都很自豪。”她说,“这场胜利改变了当地人对女子运动的看法,越来越多家庭开始让女儿踢足球。”
阿富汗战争爆发后,阿雷菲去了英国。现在她一边踢球,一边在大学攻读刑法专业。 “拥有(独立决定自己人生的)自由,真的不可思议。”
阿雷菲坦言,每当想到阿富汗还有大量的失权女性,她的心里就充满愧疚和悲伤。“那里还有上百万的女孩们没有机会读书,也不能追逐自己的梦想。我觉得自己必须好好把握每一个机会。”说着说着,她已泪流满面。
采访中,阿雷菲还对阿富汗女足的创始人哈莉达·波帕尔表达了感谢。阿雷菲表示,波帕尔为FIFA承认阿富汗女足作出了重要贡献,这一事件无异于“创造了历史”。
塔利班体育主管艾哈迈杜拉·瓦西克拒绝就FIFA承认阿富汗女足一事置评,但他表示,希望 FIFA能够重新访问阿富汗,恢复对当地足球发展的支持。塔利班上台后,FIFA基本上暂停了对阿富汗足球的援助,并明确表示,恢复援助的前提是允许女性参加比赛。
奥克兰的两场比赛结果并不理想。首场比赛中,阿富汗0:1不敌库克群岛。三天后,她们以0:3再次落败。
但对这些女足队员们而言,这两场比赛的意义早已不在于输赢。能够重新踏上球场,本身就是一场胜利。